四首《高阳台》,四个宋末词人,四种不同心境
发布时间:2026-02-26 18:16 浏览量:1
你有没有在某个春天,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?
花还在开,鸟还在叫,风还是暖的,可你心里知道——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。不是某一段感情,不是某一个人,而是一个时代,一种活法,一个你曾经相信会永远继续下去的世界。
宋末的词人们,就活在这样的春天里。
《高阳台》这个词牌,又名《庆春泽》,本是用来写春景、写欢情的。可是到了宋末元初,王沂孙、周密、张炎、吴文英这些词人手里,它变成了哀歌的容器。他们在词里写春,写花,写雪,写梅,写离别,写相思,可字里行间,全是那个破碎时代的倒影。
这一次,我们遇见四首《高阳台》。王沂孙的和韵寄友,周密的送别故人,张炎的西湖春感,吴文英的落梅幽思。四首词,四个词人,四种笔法,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回不去的故国,忘不掉的旧情,说不出的哀痛。
《高阳台·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》
残雪庭阴,轻寒帘影,霏霏玉管春葭。小帖金泥,不知春在谁家。相思一夜窗前梦,奈个人、水隔天遮。但凄然,满树幽香,满地横斜。
江南自是离愁苦,况游骢古道,归雁平沙。怎得银笺,殷勤与说年华。如今处处生芳草,纵凭高、不见天涯。更消他,几度东风,几度飞花。
王沂孙,字圣与,号碧山。他是宋末元初的词人,入元后曾任学官,但内心始终怀着对故国的眷恋。这首词是和周密(号草窗)的韵,写给越中的朋友们。
上片:春来了,可你在哪儿
“残雪庭阴,轻寒帘影,霏霏玉管春葭。”庭院背阴处还有残雪,帘子在轻寒中飘动,玉管(律管)里的葭灰飞扬,春天真的来了。开篇写春至,却带着寒意。
“小帖金泥,不知春在谁家。”金泥小帖,是古时立春日贴的宜春帖子。可词人问:这春天,到底在谁家呢?这一问,问出了漂泊者的茫然——春天来了,可我的家在哪里?
“相思一夜窗前梦,奈个人、水隔天遮。”一夜相思,只能在窗前做梦。梦里见到那个人,可醒来发现,水隔天遮,终究是见不到。
“但凄然,满树幽香,满地横斜。”只有凄然地望着,满树幽香的梅花,满地横斜的影子。这是化用林逋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可王沂孙笔下的梅花,不再有林逋的闲适,只有满眼的凄然。
下片:登高不见天涯
“江南自是离愁苦,况游骢古道,归雁平沙。”江南本就是离愁最苦的地方,更何况游骢(骑马)在古道,归雁落在平沙。每一处景象,都在提醒着离别。
“怎得银笺,殷勤与说年华。”怎样才能得到一张银笺(信纸),殷勤地向你诉说这些年的光阴?
“如今处处生芳草,纵凭高、不见天涯。”如今处处都长满了芳草,即使登高望远,也看不见天涯(指故乡,也指故国)。
最后两句,是绝望中的叹息:“更消他,几度东风,几度飞花。”还能再经受几次东风,几次飞花?意思是,这样的日子,还能熬多久?
王沂孙这首词,表面写相思,骨子里写的是故国之思。
“不知春在谁家”,是问故国何在;“不见天涯”,是望不见故乡;“几度东风”,是感叹时日无多。他的愁,是双重的——既有对友人的思念,更有对那个一去不返的时代的哀悼。
“满树幽香,满地横斜”,是极美的句子,却放在“但凄然”之后。美和凄然,就这样并置在一起,让人想起李后主的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。越是美的东西,越让人伤感,因为它不在了。
《高阳台·送陈君衡被召》
照野旌旗,朝天车马,平沙万里天低。宝带金章,尊前茸帽风欹。秦关汴水经行地,想登临、都付新诗。纵英游,叠鼓清笳,骏马名姬。
酒酣应对燕山雪,正冰河月冻,晓陇云飞。投老残年,江南谁念方回。东风渐绿西湖柳,雁已还、人未南归。最关情,折尽梅花,难寄相思。
周密,字公谨,号草窗。他是宋末著名词人、学者,入元后不仕,以遗民自居。这首词是送别友人陈君衡的。陈君衡被元朝征召北上,周密写词送行。送别是假,担忧是真——友人去北方做官,是福是祸?是荣是辱?
上片:北上的盛景与想象
“照野旌旗,朝天车马,平沙万里天低。”照得原野通明的旌旗,朝见天子的车马,平沙万里,天低云暗。这是想象友人北上的盛况——队伍浩浩荡荡,气派非凡。
“宝带金章,尊前茸帽风欹。”宝带金章,是官员的服饰;茸帽风欹,是帽檐被风吹斜。这是写友人的英姿。
“秦关汴水经行地,想登临、都付新诗。”经过秦关、汴水这些古地,想来每登临一处,都会写成新诗。这是对友人才华的肯定。
“纵英游,叠鼓清笳,骏马名姬。”纵情英游,叠鼓清笳,骏马名姬相伴。这是想象友人北上的豪纵生活。
上片全是盛景,全是赞美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担心——因为这盛景,是敌人给的。
下片:南归的期盼与无奈
“酒酣应对燕山雪,正冰河月冻,晓陇云飞。”酒酣时应对燕山的雪,那时正是冰河冻月,拂晓的陇云飞动。这是继续想象北方的生活。
“投老残年,江南谁念方回。”到了垂老之年,在江南,还有谁会记得我(方回,贺铸的字,周密自指)?这是担忧——你去了北方,还会记得江南的老朋友吗?
“东风渐绿西湖柳,雁已还、人未南归。”东风渐渐吹绿了西湖的柳树,鸿雁已经飞回,可你还没有南归。
最后两句,是全词最痛处:“最关情,折尽梅花,难寄相思。”最牵动我情的,是折尽了梅花,也难以寄达我的相思。
这里用了陆凯寄梅的典故: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”可周密说,即使折尽梅花,也难寄相思。为什么?因为路途太远?还是因为你去的地方,是我不能触碰的?
或许都不是。真正的原因是:你去为元朝做官,我还在江南做遗民。我们之间,已经隔了一层比山水更厚的东西——那是政治,是立场,是道义。我的相思,还能寄吗?你敢收吗?
周密这首词,写得极含蓄,也极沉痛。
他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,可每一个字都在说:我不愿你走,我不愿你去做元朝的官,我怕你一去不回,我更怕你回来了,却不再是原来的你。
“折尽梅花,难寄相思”——这七个字,写尽了遗民对出仕友人的复杂情感:思念、担忧、失望、无奈。梅花折尽了,相思寄不出。不是因为没路,是因为没资格,没立场,没脸面。
《高阳台·西湖春感》
接叶巢莺,平波卷絮,断桥斜日归船。能几番游,看花又是明年。东风且伴蔷薇住,到蔷薇、春已堪怜。更凄然。万绿西泠,一抹荒烟。
当年燕子知何处,但苔深韦曲,草暗斜川。见说新愁,如今也到鸥边。无心再续笙歌梦,掩重门、浅醉闲眠。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。
张炎,字叔夏,号玉田。他是南宋名将张俊的后人,宋亡后家道中落,流落江湖。这首《高阳台》是张炎的代表作,写的是西湖春景,更是亡国之痛。
上片:西湖春暮,不堪再看
“接叶巢莺,平波卷絮,断桥斜日归船。”茂密的树叶间,黄莺筑巢;平静的水波上,柳絮卷动;断桥边,夕阳下,归船缓缓。开篇是西湖的典型春景,美得让人心醉。
可是紧接着:“能几番游,看花又是明年。”还能游几次?再看花,又要等到明年。这一问,问出了时光流逝的无奈。
“东风且伴蔷薇住,到蔷薇、春已堪怜。”东风啊,你暂且伴着蔷薇停下来吧。可是等到蔷薇花开,春天已经可怜了(蔷薇开在晚春)。
“更凄然。万绿西泠,一抹荒烟。”更凄然的是,那万绿丛中的西泠桥,只剩一抹荒凉的烟霭。西泠是西湖的繁华之地,如今只剩荒烟。这是写景,也是写时代——繁华落尽,只剩荒凉。
下片:燕子飞去,新愁到鸥
“当年燕子知何处,但苔深韦曲,草暗斜川。”当年的燕子,如今飞到哪里去了?只有苔藓深深的长安韦曲,野草暗遮的隐士斜川。这是化用刘禹锡的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韦曲、斜川都是昔日的名胜,如今荒芜了。
“见说新愁,如今也到鸥边。”听说这新愁,如今也传到了鸥鸟身边。鸥鸟本是无忧无虑的,如今也愁了。这是说,愁无处不在。
“无心再续笙歌梦,掩重门、浅醉闲眠。”没有心思再续笙歌的旧梦,掩上重重门扉,浅浅地醉,闲闲地眠。
最后三句,是全词最绝望的地方:“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。”不要打开帘子,怕看见飞落的花,怕听见啼叫的杜鹃。
飞花,是春去;啼鹃,是“不如归去”的呼唤。可归去哪里?故国已亡,家园已毁,还能归去哪里?所以只能“怕见”“怕听”——不是不想见,是不敢见;不是不想听,是不敢听。因为每一次看见,每一次听见,都会勾起那不敢触碰的痛。
张炎这首词,把亡国之痛写得如此隐忍,又如此透彻。
他不像有些遗民词人那样直白地哭诉,他只是说“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”。可这“怕”字里,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哀痛。
“万绿西泠,一抹荒烟”——昔日的繁华,只剩一抹荒烟。这不只是西湖,是整个南宋,是整个文明。张炎用十个字,写尽了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《高阳台·落梅》
宫粉雕痕,仙云堕影,无人野水荒湾。古石埋香,金沙锁骨连环。南楼不恨吹横笛,恨晓风、千里关山。半飘零,庭上黄昏,月冷阑干。
寿阳空理愁鸾。问谁调玉髓,暗补香瘢。细雨归鸿,孤山无限春寒。离魂难倩招清些,梦缟衣、解佩溪边。最愁人,啼鸟清明,叶底青圆。
吴文英,号梦窗。他的词以密丽幽深著称,这首《高阳台》咏的是落梅——飘落的梅花。咏物词在宋末特别发达,因为词人们不敢直说国事,只好借物抒情。落梅,就是那个逝去的时代。
上片:落梅的飘零与幽恨
“宫粉雕痕,仙云堕影,无人野水荒湾。”像宫粉雕琢的痕迹,像仙云堕落的影子,落在无人的野水荒湾。开篇写落梅的形态,也写落梅的处境——无人欣赏,只有荒凉。
“古石埋香,金沙锁骨连环。”古石埋着它的香气,金沙锁着它的骨骼(锁骨连环,指梅花枝干的曲折)。这是写落梅的归宿——被埋没,被锁住。
“南楼不恨吹横笛,恨晓风、千里关山。”南楼上的横笛,吹奏《梅花落》的曲调,我不恨这笛声,我恨的是那晓风,吹过千里关山,把梅花吹落。
“半飘零,庭上黄昏,月冷阑干。”一半已经飘零,庭院里黄昏时分,月光冷冷地照着阑干。
下片:招魂无计,最愁青圆
“寿阳空理愁鸾。”寿阳公主(南朝宋武帝女,曾卧含章殿,梅花落额上,成梅花妆)空自对着鸾镜发愁。这是用典,写梅花的美丽无人欣赏。
“问谁调玉髓,暗补香瘢。”问谁能调玉髓(传说中能补伤的膏药),暗中补上梅花的香瘢(伤痕)。这是写梅花凋落后,无法复原。
“细雨归鸿,孤山无限春寒。”细雨中归来的鸿雁,孤山(林逋隐居处,以梅为妻)上无限的春寒。
“离魂难倩招清些,梦缟衣、解佩溪边。”离魂难以请人招回,梦见那白衣(缟衣)的女子,在溪边解下玉佩。这是用郑交甫遇江妃二女的典故,写梅花的魂魄难以追寻。
最后两句,是全词最令人心惊处:“最愁人,啼鸟清明,叶底青圆。”最让人愁的,是清明时节鸟啼声中,那叶子底下青色的梅子。
梅花落了,梅子青了。这本来是自然规律,可在词人眼里,这是最残酷的对比——花已落,子已成;人已去,物已非。“叶底青圆”四个字,看似平淡,实则惊心动魄。那是梅花的遗存,也是梅花的替代,可它终究不是梅花了。
吴文英这首词,比王沂孙、周密、张炎的都要隐晦,也都要幽深。
他用了一连串的典故和意象:宫粉、仙云、古石、金沙、寿阳、孤山、江妃……层层叠叠,把落梅写得像一位死去的女子,像一段逝去的爱情,像一个回不去的时代。
最后“叶底青圆”,是落梅的结局,也是所有美好的结局——花会落,人会走,时代会变。留下的,只有那青涩的果实,提醒着曾经有过的繁华。
四首词的对话:宋末词坛的哀歌与绝唱
四首《高阳台》,四个宋末词人,四种不同的写法,却有一个共同的底色——亡国之痛。
王沂孙的愁,是“不知春在谁家”的茫然。
春天来了,可家在哪里?故国在哪里?他的愁,是漂泊者的愁,是没有根的愁。
周密的愁,是“折尽梅花,难寄相思”的无奈。
友人北上仕元,他留在江南做遗民。他的相思,被政治隔断了;他的牵挂,被道义困住了。他的愁,是遗民对出仕者的复杂情感。
张炎的愁,是“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”的绝望。
飞花是春去,啼鹃是召唤。可他无处可去,只能把自己关在门里,不看,不听。他的愁,是彻底幻灭后的自我封闭。
吴文英的愁,是“叶底青圆”的惊心。
花落了,梅子青了。美好逝去了,留下的是替代品,是遗存,是提醒。他的愁,是对逝去之美的永恒追念。
四首词,四种愁,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个回不去的时代,那个忘不掉的故国。
从艺术上看,四首词也各具特色。
王沂孙的词清丽婉转,“满树幽香,满地横斜”是化用前人而无痕;“纵凭高、不见天涯”是登高望远的经典写法。
周密的词沉郁顿挫,“折尽梅花,难寄相思”是千古名句,九个字写尽了遗民的复杂心境。
张炎的词凄美绝望,“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”是宋词里最绝望的句子之一,把“怕”字写到了极致。
吴文英的词密丽幽深,“叶底青圆”是神来之笔,四个字里有无尽的余韵。
四首词还有一个共同点:都在用春天写哀悼。
春天本是生机勃勃的,可在他们笔下,春天成了最残酷的季节。因为春天来了,可故国没回来;花开了,可人没回来;鸟叫了,可梦没回来。春越美,越让人心痛。
这就是宋末词人的处境——他们活在一个回不去的春天里。
高阳台外,再无宋词
“高阳台”这个名字,总让我想起一句诗:“高处不胜寒。”
宋末的词人们,站在历史的制高点上,看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。他们用最精美的词句,写下了最沉痛的哀歌。
王沂孙写完了,周密写完了,张炎写完了,吴文英写完了。然后,宋词就结束了。
不是说宋以后没有词,而是说,那种带着整个文明体温的词,再也没有了。宋末词人的哀歌,是宋词的绝唱,也是中国古典词史上最沉痛的一页。
我们读这些词,读的不只是文字,更是一个时代的背影。
“更消他,几度东风,几度飞花。”——这是王沂孙的叹息。
“最关情,折尽梅花,难寄相思。”——这是周密的无奈。
“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。”——这是张炎的绝望。
“最愁人,啼鸟清明,叶底青圆。”——这是吴文英的惊心。
四句词,四种愁,一个时代。
读完这些词,再抬头看窗外。窗外也有春天,也有花开,也有鸟叫。可我们的春天,和他们的春天,已经隔了八百年。
八百年的时光里,多少王朝兴亡,多少人世悲欢。可那些词还在,那些愁还在,那些“怕”和“恨”还在。
它们告诉我们:有一种痛,可以穿越时空;有一种美,可以超越死亡。
这,就是宋词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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